一刹那的转眼交错，一世界的众生繁华，一朝夕的世事浮云，一弹指的半生悠然。

     这是久远的时空，公子，你在吟诗，我在写诗，从剑饮血歌一直写到几百年前的古代：你翩翩的锦衫下有玄蝶翻飞，手中玉扇轻摇，摇曳月光满身，那月里滴下露水，你踏着最柔和的诗句走进暮鼓晨钟。

     曼陀罗盛开的时候，我们并肩拜在天龙寺前，那黄袍长者须发皆白，法相庄严。层层禅院里隐逸着段氏一代代弟子，皇族贵胄、青年俊杰、出世高人……清风穿堂而过的大殿，一袭黄衫拈花而立，弹指微笑间浮生流转。

     花起舞的四月，我望你在歌舞升平的南国，从上关风雪到下关花月，匆匆里诞生了多少娇妍少年，他们一心要赶去的地方，有个名字叫做江湖——也许，未来他们也会有个名字，叫做英雄——头顶有温和的大鸟飞过去了，离去的少年也不回头。偏僻的巷子里有曾经声威显赫的皇族，有曾经恶名狼籍的高手，他们都静静地隐逸着，这是一个闲适的城，莺莺燕燕地安定着，适合英雄的出生或者回归，虽然这其中，总有那么漫长的过程。

剑阁外，那一道飞瀑，虹色又起

无量壁上的玉华也晶莹

没有惊心，那最初的岁月唯存悠然

而，边关战火骤起，诏令频传

一纸飞书，西出阳关，直指玉门

     烽烟绵延，我越过折柳峡送你北上，回望鸣沙山头，砂尘渐起。挽留徒然，弟弟，你再也不似初见的少年模样，心性里张扬的是风发意气，我只能勒马凝目你再不回头的背影，步步坚定。青天黄沙间你的轮廓模糊了，唯有你手中那柄点金长枪在风沙里耀眼。

光明炎火捍地，无量剑气冲天，少室雪晴，金顶云散

忠烈聚义堂前誓，凌波动，神木鼎决，寒梅怒，冲虚乱

前朝笙歌霓裳，旦夕四海兵燹

     漫天血光里你迎面，一片赤色中唯枪头寒光凛凛，我出声唤你，却只见那冷冷的眸子，不胜毒寒。不是你，弟弟，霎那间我竟想起你当年的神色，迟疑处早已是戾气骤起，伤至，纵身起落间，终于还是不忍出手。弟弟，你可知自你去后，我再也怕见那些仗剑横槊的少年——纵使他们身后也有如水温和的目光守望，可这血洗的世界，杀伐何时止歇？

既寻不见你，也寻不见答案，渐倦

渐渐倦了，便欲安身，抽身中原

洛阳牡丹开得正好，一乘花轿吹打着出了东街

醉去的人在屋顶放歌

     一个王朝的帝脉龙气浩浩荡荡，赦这座都城免了兵劫，于是众生便一时忘记了征战，依稀有人在城外叫嚣，十字街头醉意朦胧里，碎了酒碗，无人应战。这是浮世啊，这是片刻的太平，这繁华撩人，即便不可一世的英雄也回头凝视身边的红颜笑靥。川流的人群中，曾有一个伟岸的身影匆匆转过街角而去，这惊鸿一瞥里是那传说中经天纬地的男儿，为了身边红衣的少女赴那必死之会。

虽千万人吾往矣，却，千里茫茫若梦，罢了

塞上牛羊空许约

旧盟犹在，莽苍踏雪远行

     于是那日城头，我们坐看了一场未尽的爱情，花轿吹打着从西街出了，妹子，你眼里辉映烟火的是泪光。这城，比东西街头的焰火更虚浮，连下凡的月老仙也醉了，纷纷红线牵成了一张网，痴小人家儿女便看不清了命定姻缘。多的是还君明珠泪垂，恨不相逢未嫁；寻常见多情君子回顾，一朝误妾终身；几回闻今夕举案齐眉，顷刻相忘江湖……

君生我未生，我生君已老，

恨不与君生同时，日日与君好……

     酒罢三寻，新月从残楼升起。妹子，你淡淡水色衣衫，悄立于寂寞，你低吟的诗句只问，为谁开，茶花满地？一时间夜色轻寒，你的孤独也凛冽起来，作一曲古韵，我说那是琵琶，珠圆玉润，你说那是洞箫，幽愁暗恨。西天残月渐沉，那一曲绝响在晨露中润色，妹子，你我皆默然。

鸡鸣，远人村

白露为霜，蒹葭蔓延

独立鸣禽芳洲，

我知晓你已溯水而去

     水中有莲叶荷田，有芦花，有柔荑，有潜鱼，我手中丝线轻抛，愿者上钩，是为渔，而不为鱼。我们坐在城外的田地，你在唱一曲《七月》，牛背上有牧笛，粗碗里是清茶。吾友，你说男儿已远征，村庄也不见纺绩的女子，只在每一片山中的角落卷缩着老幼，远方征战起了啊，这便是江湖。你在细数着脚下的土壤，地老田荒，我们开始耕种。

黍稷重穋，禾麻菽麦

郁薁葵苴，瓜谷枣稻

日复一日安守这土地

南山里还是那支《采薇》

英雄们在异乡

     异乡是雁南的秋色，雁北的弦歌，胡骑啾啾，金铁争鸣，枫叶和土地一样，都是浸血的殷红。风起了，姐，你立于苍茫山头，指给我看那敌营王帐，萧飒里你的剑气化成了酒香，我便醉在这千年流连中，那剑芒里一点白光如萤火起舞，姐姐，那是美啊，如同你的容颜。而你总是束起了青丝，且掩去眉眼，只仗剑驰骋了半壁江山；你可知那未尽的天下依旧是辽远的，而年华却老了。

于是残阳沉了，西天一片绛色

于是风也停下来，剑鞘里爬上安静的锈绿

于是诗句也枯涩，一地断简零乱

     竹简里有我的朱砂，是岁月。我穿过藏经的古楼寻丢失的纪年，明镜法华，洗髓神佑，六脉一阳，融雪折梅，降龙控鹤，虚实天罡，丹青短歌，神木玄冥，烈焰七伤。弈者无言，阅过的兵书在一盘古棋中会战。战，以武，以智，以刹那的至极，以仁者无敌。

但求一败，这是一场精神的胜负

于是胜者孤独

沉默的背影远去了，更远了

以一个孤傲冰封的轮廓，做最后的道别

     道别，于是我站在苍凉的城楼送一个又一个永久的归去，腰间的令牌上是两行瘦金的遒劲：义结金兰，生死与共。这是我们聚首的当初，回溯到漫长时光之外的遥远南国，匆匆间诞生的少年们，从不曾回头。城门外那烂醉的剑客又走过了，剥蚀的朱门外跌落一柄折扇，我不知是否到了回归的时刻。

道不如归去，不如归

城外的田地熟了，摇橹的渔父在纵歌

采药的人还在南山

送君千里，这一壶酒，醉的是我，饮的是你

     我不是醉了，只是恍惚里你仿若我前尘的初见。吾徒，你与那无数少年们同样，鲜妍的，俊逸的，无畏而狂热。你看向我的目光似乎是渴望，索取你行前我最后的寄言。八千里山河风云，我只能伸手指一个迷惘的远方：那是江湖，你要长大。

就像当年的我们

你仅仅是去一场飘泊，直到脸上与心里都长出风霜

疲惫时可以醉去，醉了便躺下来吧

头顶的天是蓝与阔，你有可以回来的地方

只是记得

离开的时候，断不要回头

归来的时候，再不必留恋

     这是最终的一曲了，为了一切的告别和所有的新生。我又一次穿过东西两街，不是纵马而是乘轿，应许了同门的兄长，聘我为结发。惊心岁月里有人牵起我的手，约一次生死契阔，诗句里浅笑低吟的公子呵，从此是我的良人。

远处传来了久远的传说

我见到了一个比春天更盛大的季节

三千世界的花开，有蝴蝶，从坟墓中飞出来

     你道山河为誓风月为盟，勾手盖印，我们许一世不弃不离。那吟断的诗我继续沉吟，江湖似海，知音为谁？弦未绝，这空旷的余响里是漫长的留白：若行侠，便饮马平川，仗剑起舞；若耕织，便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；倘若有家，便咏而归。夜浓，雾也起了，那入睡的村落里有荷塘，有萤火，有月色，有我和你。

这是久远的年代

久远到时间坚守着那一句诗行不肯离去

我听到那一曲失传的古韵从河深处飘来

我看到那一抹隐约的绯色从东天升起

这是什么样的时节

竟寒冷到醉人

而我醒着，一夜泪尽后睡在了黎明……

（完）

谨以此文，给清愁、傲冰、神炁、gooo&东凡、鹿丹、落尘、九幽、莲华、磬竹、蝶、桦风、老泪、nana姐、叶惊雷、繁星、徒儿：桐儿、白虎、磐钰、晓葑……以及所有残月阁的兄弟姐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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卧看残月风云外，一朝笑梦任平生。

听歌，有时候，仅仅是因为好听。能够共鸣的音乐，其实不多。十首歌，十种心情，排名没有先后，仅仅是一种陈述……

白桦林——比泪水还要温柔的歌，像悲伤一样温暖。

第一次听到这首歌，是某年的春节晚会，听着听着，就流下眼泪。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，优美的，像夜莺的啼鸣，婉转，哀痛。

天空里飞过一群鸽子，一切都很宁静……

我记得那个关于爱情的童话里，一只夜莺将身体抵在蔷薇刺上唱了一夜，用华丽的血色染成一朵绝世的花。这是我最爱的童话，因为它带给了我痛苦的优美。

其实大概所有的艺术，都是一种优美的痛苦，甜美馥郁，又藏着毒。

关于《白桦林》，就像是无风的雪地里突然有一阵鸟儿婉转的长鸣，空旷的悲伤。

茉莉花——用你的一生占卜，谁是我的情人

不让谁把心摘下，就等那一个人爱啊，茉莉花啊茉莉花，谁当我情人，茉莉花……

花瓣从指尖跌落，一次简单的占卜，用一朵花，来祈求自己的幸福。

你说我真好，什么都好，有适合的人要帮我介绍，我望着窗外的街角，看到心酸走来，幸福走掉……

你说我很好，比谁都好，谁当我情人做梦都会笑，如果我真的那么好，你为什么不要，为什么不要？

一个男生酒醉时对我说，你太强了，太强了，像个男人一样，连我都有点怕你。

我恍然大悟地笑起来，又如释重负般哭起来，原来如此……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，所以也乐意承担。

《茉莉花》是一次醉去的哭泣，醒来，一切如常……

盛开——没有王子的夜会，我是我一个人的公主

我今夜要梳妆好去跳舞，我要听自己的心跳和脚步……

炽烈的非洲菊绽放在一朵玫瑰之旁，是夜，是一场盛大的烟花开落。每一个女子，都有长大的时候。就像我最初的一段爱恋，漫长的，坚持的，极尽奢华……因为我在那些空寂的年华里用尽了对爱情的全部希望。

即使终究从这个大梦中醒来，这个世界，已经陌生得我再也不认识；爱情，它究竟是什么样的，或许我从来就没有看见过。

我年轻的爱情曾邀请的他，是来迟的坚持的奢侈的花，我盛开了……伤心的花样年华……

每个女子，都是在一夜之间长大起来，过程，是刹那的顿悟，而在这之前，则花费了太多辛苦。

《盛开》是一种痛，就像蝴蝶羽化的时候，连树梢和草尖都会跟着颤抖。

长相守——这一世花落花开，这一天云舒云卷，这一生缘起缘散

长安月下，一壶清酒一束桃花……这也许是爱情，像一幅无可挑剔的画，一个极致唯美的场景，一首诗的意境。

长相守它是啊，面具下的明媚……我想，这才是真正的爱吧，它们躲藏在面具之下，揭开迷离的幻象，背后是痛苦的真实。这瞬间的明媚，这转眼的芳菲，是迎送花香的风么，让人奋不顾身？

明媚后隐藏的诗啊，无缘感悟……谁和谁与谁，这交汇的过往，除了他们自己，谁也不能体会。

《长相守》是梅雨季节里屋檐角的风铃，总在怀念着春和景明的日子。

休止符——这不是终结，只是序曲之后短暂的停顿

我用我的角度，看这世界的庸庸碌碌；所得到的感触，超乎你想象的程度

哀乐喜怒，人生必经之路；不愿停驻，世界我要征服

有人说，旁观者清；看见的多了，想的也就多了。这些想法在有些人眼里看来是固执，有些认为是偏激，我也没有办法。大概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。

回首你的付出，希望能得到你的宽恕；但感情的旅途，只是无意义的重复。

让我写下，爱的休止符；希望能有，你的祝福……

对于大家的疑问，我只能说暂时不想，就这样吧，我累了，不是因为经历太多，而是看得太多，所谓哀莫大于心死，这样的疲惫，要很久很久才能好转。

《休止符》，休止符……

九公主——无我不能之事，无我不解之谜，无我不为之利，无我不胜之争

风做我战书，下给了孤独，裙下臣无数……

这是专属于女孩子的骄傲，即使独自一人，也无所畏惧。

风做我战书，下给了孤独。不知为何，我很喜欢，很喜欢这句话……

永远永远不要言败。

对我而言，《九公主》是海盗船最顶端的旗帜，在高傲不羁的风里，心也飘扬起来。

You were there——原来你也在这里

这是关于两个女孩子的故事，关于高三那段最漫长的日子，漆黑的夜里我们清唱的歌。今后过去再漫长的时间，我都会记得。经历痛苦和失望，不再悲伤，穿越回忆和承诺，寄希望于明天，这种感觉，我不会丢掉它，在每一个独自支撑的日子，都要唱着这首歌，好好地生活下去。

因为，你曾经在这里啊。

关于这首歌，如同夜里的一次对话，或者独白，无论面对的是谁，都是一次敞开心扉的守候。

Tonight I feel close to you——你是我永远的朋友

All the tears that haunt my past ，You promised it'll be better tomorrow

Play that song You and I listened to . And let it gently ease our pain

Let the bright stars fill our dreams with love .

Reach for your hand and you show me the way

这同样是关于两个女孩的故事，无论天涯海角，你，是我第一个朋友。第一个对我诚心微笑，第一次领我看这个世界，第一次让我知道自己的重要。

上帝为我开启了一扇窗，我睁开眼，看见你。

Tonight I feel close to you . You open my door and light the sky above

When I need a friend, you are there right by my side

I wish we could stay as one  I wish we could stay forever as one

多少时光的片段里，你为我清唱的歌，无论过去多久都会记得。但即使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无法重现，有些东西，一生不改。

我们是朋友啊，你是我最初的朋友，最好的朋友，最重要的朋友。

《Tonight I feel close to you》因为遇到你，我的一生，慢慢改变……

Life is like a boat——生命如舟，风雨共济

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谁  我以前从未感觉到如此虚无空荡 

如果我需要有人来陪伴  谁会安慰我并让我更加坚强 

    这是一首勇敢者的歌，只有经历风浪并始终保持微笑的人，才能领会它的意义。

没有人知道我究竟是谁  但如果我需要有人来陪伴  我知道你会追随我并使我坚强

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真实  从未想过要改变自己的方向 

但如果你需要有人来陪伴  我将追随着你并使你坚强

这是一首孤独者的歌，只有虽然落寞但依旧充满希望的人，才会因它会心一笑。

想从不断变迁的人心中挣脱  又一轮阴晴圆缺的月亮 牵引着我向前 

假使我们迷失了方向  波浪将指引着我们穿越另一天的曙光 

《Life is like a boat》，是起风的日子里，阳光下的呢喃，天光海雨，风吹雁落，每一次，都是美好的旅行。

Hemisphere——坚强的意义，就在于继续

告诉我坚强的定义是甚么？

是无论何事也要坚持到底，还是为了守护必须守护的东西而牺牲？

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行走，甚至整个人类，也是在一片荒野中独行，生生不息的本能，让这行程继续，上千上万年，这是一次庞大的迁徙。

久远的过去从何而来，遥远的未来将通往何处？独步在这片荒野，想飞往那个更深更远的世界……

《Hemisphere》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，就像生命……

据说杀鱼之前先把鱼摔晕了鱼就不会挣扎，但不知为什么，我手里的鱼没晕，反而更痛苦，就这样，昨天的四条鱼，直到我把所有的内脏，鱼鳃鱼鳞清理干净之前都还活着，而且都无一例外张大了嘴……

虽然我没有做一个充满血光的梦，但当血色流过我的双手时，我还是感觉到了痛苦和窒息。离开水的鱼，昨天还在我的背包里跳动，今晚就成了盘子里毫无生气的食物。真的想不出来小学生写作里经典的“看妈妈杀鱼”的范文究竟是用什么心态写成的，一个小孩子可以用如此冷静的视角去看待一个生命被肢解的过程，做出如此清醒客观的纪录，这样的小孩真是可怕。

我想，我最希望的，就是有一天有一个男人可以帮我做这些事情，而我，只用捂住耳朵躲到房间里。当家具屋顶或是灯泡天窗出问题的时候，我也不用搭着高高的桌椅战战兢兢而笨拙地对付它们。依赖一个人的感觉一定很好，至少，可以安心。但愿那一天，能够早一些来到。

北荒西泽云初敛，河衔落阳，空塞梦远。

风咽孤城故冢，千载萧萧，万里绵延。

野原苍山漫缈；当年幻梦，红颜何处，转眼千年。

兵戈嚣尘掩日色，殇歌断。

谁看青衣双袖底，鹃啼色，泪阑干。

——《龙城调》

一、踏古

剑出鞘，剑光流萤般轻灵飞舞。就像远古时候的传说一样，浅绿色的衣袖和带子飞扬开来，很美。

“没想到再见你，是这样的场合。”剑锋所指，银甲的统帅并未见丝毫惊异的神色。

“我本不想见你。”柔和的青光在剑身上慢慢流动，就像持剑的女子一样沉静内敛，“此来只是为龙城三万百姓，向将军求一件东西。”

“兵符为军师所持，一旦有变，军令有所不受。”年青的将军仍旧平静如水，“我的命，没你想象的那么要紧。”

“若龙城失守，望将军不要纵容手下烧杀抢掠。”

“就这个？你大可不必如此涉险的，平常时候我一样答应你。”这时候剑下之人才有了些意外。

“那不同，我以龙城军主帅的身份，只想听你一句九鼎之言。”

“攻陷龙城，不犯秋毫。”一言既出，斩钉截铁，绝无回转。

“当然，龙城不会让你轻易得到，只要我在……”有风从军帐一角吹来，执剑人语气也微微松动了些。

帐外扬起初秋的虫鸣，不甘寂寞般此起彼伏；秋草簌簌地响动，再远处，隐隐听得到落阳河的水声。

“再为我吹一曲《踏古》吧。久远的战役，血色漫天的古战场，锈剑上开满赤红的花……许久不听，很怀念那时候的感觉。”剑下人看着挂在帐中的一柄箫，感慨不已。

“你我此刻两军对垒，即使没有这支曲子也是一样的心境。”剑尖略偏，剑身上的暗纹显出些紫色。

“我们难得见到，你总是急着走。”孤独的语气不知是挽留还是怨言。

“商，只怪我比你更清醒……”身形动处，一道紫芒闪过。

将军后退几步，暗色的血液从腿上的伤处涌出，终究是追不上去了，清朗坚毅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。

二、渡红尘

冰轮当空，紫轩小楼，水榭听香。

温婉端丽的女子正抚箫吹一曲悠深空明。紫金莲花炉里燃着一柱“碧水银山”，辽远恬淡。细竹笼里一只长翎玉色鸟儿。

一袭青衫白袍斜倚窗边，散漫的目光掠过窗外院落的月色，池中开了满满的莲花。

“这是什么曲子？”慵懒的视线并未收回。

“《渡红尘》。”箫声停了，纤纤十指握箫的姿势说不出的熟悉。

“红尘？为何要渡？”

“大概是因为太苦了吧，凡人总想着有一个地方可以等死去以后享受安宁。”

“有意思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被谁渡往那个地方去？”原本百无聊赖的双眼终于回转，显出些些兴致。

荷香隔水飘来，和“碧水银山”的味道合在一处，说不出的熨贴而暧昧。

“公子莫不是有什么苦处？”

“你不妨猜猜。”斜斜的眉眼里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
“怕是相思之苦。” 调笑里勾起媚眼如丝。

“不，我并没有思念谁。”

月亮青白色的光芒打在花瓣上，笼中的小鸟突然叫了几声，扑腾着翅膀在笼中蹿动一阵，方安静了。

“你知道《踏古》吗？”

“小女子孤陋寡闻，不曾听过。”

“问过很多人了，都说不知。”

“那么公子该问问自己，是不是真有这么个曲子，怕是记错了吧。”女子笑了

刚刚有了一丝希冀的眼眸再度回到了漫无目的的茫然中，窗外院落并没有什么耐看的景致，却可以掩饰虚无的视线。月光大盛，甚至，有些刺眼。似乎记忆里有这么一个满月的夜晚，他在这样的清辉下闻到碧水白莲的清香。箫声悠扬。

“不，我曾经亲耳听过。”

“大概是天籁吧。机缘巧合的事，何必如此执着呢。”女子摇了摇头，索性放下手中的箫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美丽的手指轻轻逗引着笼中的鸟儿。“您说它还记得曾经在笼子外的时候么？”

“定是记得的。”

“那它是记得好还是忘了好？”言语中掩饰不住悲凄落寞。

“你觉得，让它认为一切只是自己虚无的梦，这样更好吗？”同样起身注视这精巧牢狱之中的生灵，伸手逗弄。

“……”

“有没有想过……”抬手一拉，笼门刷的打开了，小鸟惊了片刻，迟疑地跳上笼门槛，清脆地叫了一声，振翅去了。

后来漫长的岁月里，他无数次怀疑自己曾经真的在一个满月的夜里听过那样一曲箫声，或许真的只是自己一个美好的梦境，或许真的是记错了内容而只留下了那种感觉？然而，那一夜，鸟儿扑动的声音，却如同一种不可知的期望般，无比真切地留在了他心里，很多年一直不曾忘记。

三、凡人歌

又一轮攻击渐渐停下来。

“将军！北门守军全数阵亡，西门、东门守军死伤过半。”

“南门一半守军调往北门！龙城军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弃城。”

“将军！又有近千百姓要求助军守城。”

“让他们回去！龙城守军拼尽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弃城，更不能让所保护的百姓白白送死。若是没了百姓，那苦守龙城还有何用？”

城已经乱了，按耐不住的青壮男子，惊惶不安的妇孺，听天由命的老弱伤兵，即使一向威严镇静的将军也一时无法收束人心。

“攻城车！”城上传来了一阵惊呼，杂乱的城一下子静了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如同等待着一场宣判。

“将军，攻城车！两架，不，三架，将军！”声音来自北城门，显然敌军已把注意集中到了兵力最弱的地方，但是并不急于攻城，俨然欣赏眼前猎物的猛兽，静静等待着时机。

百姓渐渐聚在北城门下，就像龙城经历每一次大变故时一样，不自觉地集中起来，等待一个结果或是一个答案，等待什么人决定他们的命运或是告诉他们该做什么。无数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寻找着，最终都转向了一个高傲的影子。

她无言走向西门，众目睽睽之中，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的坚定和实在，就像在表示一种决心。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而冷静地，她从城上俯瞰北面沉默的敌军以及他们中间更加沉默的三架攻城车，然后，转身，以同样的目光俯视聚集在城下的百姓。

“青将军！攻城车！龙城的天命尽了！”城下最苍老的声音高呼。

“城亡人在，天时天命，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断言。”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坚定不移。

“青将军，让我们也守城吧！将军，我们是龙城的百姓，怎么能袖手旁观。”更多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“内忧外乱，天时不予，这是龙城的劫，龙城军身披商阳北熠皇朝的战甲，就应该不负这一身尊崇和荣耀。誓死守城，是我们的天命，但不是你们的。你们只要记住身上先祖传与的血脉，烽火乱世，没有比保全性命更重要的事，这是云渊龙城数千年的法则。龙城世世代代唯有靠这个，才得以生存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能让城下每一个人都听见，青铜色的战甲和冷冽的长剑在风里映射着并不刺眼的阳光，静默而强烈的存在宛如主人的威严。

“青将军，你家世代镇守龙城，我们……”后面的话没有说完，人群中已经有了哭声。

“这也是我青武侯传人的天命。”她竟笑了，自从很久以前明白了这一点之后，一切都变得坦然了。

“将军，青武侯世家，您是最后一人了……”身后副将的声音同样有些哽咽。

“城门一破，你们就降了吧，对方统领是青鹄名将洛商，一定不会为难你们。”她打断副帅，回身对几员大将低声道，“鱼死网破没有意义，苦守到现在，要的只是一个名节，内乱未平，不能落人一个叛国投敌的口实，否则有朝一日北熠夺回失地，龙城何以自处？你们是明白人，活着才能继续守护这城和这土地，不管它是谁的，一旦没有了生命就对谁都没有意义。”

“将军！”

“这是军令！”本来沉缓的声音骤然恢复了战时的凌厉，“自古青武侯与龙城共存亡，若统领殉城，守军降伏，敌军断不会为难全城上下的士卒和百姓。”

“将军……”身后官兵士卒尽数俯首单膝跪地——这是一种极大极郑重的军礼。

城上城下的呜咽声连成一片，她清楚这哀哭其实并非为了自己。作为商阳西北富庶之地的边陲重镇，龙城始终是兵燹烽烟的焦点，经历数代的血火洗礼，青武龙城军始终将它置于商阳的庇护之下，但眼看着千年不坏的龙城要失守，历代守卫龙城的青武世家最后一人也将消失了，巨大的茫然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就像疫病一样急剧蔓延。

“姬将军！你亲去整顿各路守军，让参将带人到城中安抚百姓，这种时候，尤其不能失了士气民心。”

身边的副将正要领了令去，城中不知何处一阵琵琶声裂云穿空而来。

号角争鸣、千军如潮、金戈铁马，旷野狂风卷起黄土漫天；弩弓相向、刀兵交错、血溅长空，沙场乱，将军长枪挑起云卷云裂……城中的人再度静下来，琴音铮然有力，自有安抚人心的坚定和无畏。烈日萧刹，圆月如霜，风吹草动炊烟乱，秋雁掠过连天的烽火台，这就是龙城无数个青史过往血洗边关的岁月。在金铁峥嵘之下，还能听到明月枝头，疏影轻浮，空山鸟鸣，清涧山溪，虫声缠绵……

所有人都静下来，这是由内心而来的平和安宁。青史成灰，早已在世代离乱中生衍不息的人们很快在惊惶和恐惧中镇定。琴声不停，似乎在铿锵决绝地昭示着一种信念。

四、返璞

青鹄的秋季来得很早，傍晚的冷风将稀薄的云层扯成大块的图案，深海似的幽蓝从空隙里透下来，像是在窥视这片北方的大陆。

风里有箫声，雁阵在此起彼伏的鸣叫中确定着方向。南下，炎和州，越过西烟山，顺着碧水河而下，就是商阳。

“你看那些雁儿……”他忍不住打断她。

“隔着云呢，公子怕是看不到吧。”箫声停下来，安静淡然的声音很好听地答话。

“我听到它们。”

“是往南边的商阳去了。”方才的曲子又响起来，让他的思绪又洋洋洒洒地荡漾开去。

“对，从青州开始沿着落阳河一路南下，经过龙城、青阳……”他闭上眼一路讲下去，箫声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商阳广阔的土地。

“然后是雁北雍洲，再到天水——已经是和州的地界了，最后还要回到雁州……”

箫声和雁鸣交织在长风里，就像翅膀一样，让人的心海阔天空地飞扬。

“殷晓，归雁湖，春天从那里出发再逆水而上过这西烟山回来。”

风渐渐大起来，天空中的云淡了，大片的带着墨色的深蓝里有星子的微光。西山边掠过一些黑色的影子。

“你看那里。”一队大雁正连夜南行，很快，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
曲子的余音响尽，“公子还有什么想听的曲子？”

“你知道《踏古》吗……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

“公子问的，可是商阳的曲子？”

“你竟知道？”

“不，只是听人提起过。”

“罢了，你再吹一次方才的曲子吧，我还是更喜欢这首，悠悠扬扬像天空的雁阵一样。”

“公子喜欢的该是那曲《踏古》吧。”

“不，我本来就不太爱听箫。”

风越来越大，夜空中的星图清晰可辨。

“其实，我最喜欢的……是琵琶。”

大风吹散了最后一丝云迹，群雁消失的方向绽放出清辉，耀眼的大星在正南的天空中闪烁。洛商在星辉里做了一个梦：他变成一只雁，正越过西烟山脉，从星空上俯瞰大地，地面上有人吹箫，梦里只有羽翼在风里伸展的声音。

决战之前漫长而空虚的停顿可以慢慢剥蚀坚不可摧的心智，也足以让每个人交待清楚自己生前身后的全部。

“芜儿，果然是你在弹琴。”战甲血色未褪，龙城武侯将军青蘅径直穿过回廊站在西厢房门边。

“龙城的百姓是无畏的，只要一点点激励，就可以收束人心。”屋中小女子抬眼巧笑，五指轻拂，跳出一串灵动的弦音。

“那可多谢你。不过，城若不保，你就出府到杨伯家去吧。”裹在战袍里的表情淡淡。

“姐姐这是赶我走？”双眉微扬，学足了对方的神情，略带挑衅。

“你与我虽然和姐妹无异，但与青武候世家没有牵连。”

“姐姐可以牺牲自己保全一城人的性命，我为何就不能做自己的决定？”

“我身为青武后人没有选择，可你还有很长的一生。”门口的人蓦然苦笑，语气却丝毫不容反驳。

“每次总这样，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，旁人再不能分担。”落寞忽而从眼中升起，些微凄凉。

青蘅走到紫芜身旁，轻轻拍拍她的头，然后靠在窗边，大窗敞开着，两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天空。

已近傍晚，初秋的西天是通透的黄色，太阳没有完全下去，另一半空中明月却已经清晰可见了，熠北平原的晴空从来都是澄澈爽朗的。空气也凉了，深吸一口可以很容易让心平静。

“你和这龙城上下所有人一样，做不成北熠的子民就做青鹄的百姓，唯独我不同，我身后代表的青武家族，是北熠皇朝的象征，是一种力量、威严和荣耀。”青将军平平的语调像是在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实，“所以我也早也就不是我，不是作为一个女人，而是作为一种标志而活着，无论谁都不会容许这种异势力的象征存在在自己的眼下。”

“即使对方是以仁无敌的名将？”

“对于敌人来说，他也不再是一个人，而是代表着他身后的千军万马，整个青鹄帝国。”

清爽的风带来了雁阵的长鸣，青蘅的目光一下子拉得很远，不知看向了何处。

“姐姐什么时候回军中？”

“申时，也许今晚敌军会攻城。”

雁群在这个时节翻越祈云山显然过于早了些，这意味着比以往更加严酷的寒冬将比以往更早地到来；或者，也许，北边的青鹄正面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。

“紫芜送姐姐一程。”琵琶声复又响起，当心一划，四弦齐响，铮铮然又作金石裂帛之声，急转之下却是悠长凄凉旷古悲风，正是一曲《踏古》。听琴人笑了，依窗和着节拍轻叩窗框。雁阵就要越过国境南下了，身后是广阔的商阳大陆，龙城一旦陷落，这个国家不知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战乱兵荒。

六、琵琶语

朱阁雕花窗，外面是一轮巨大的月亮。红袖暗香，皓腕金镯，点起一炉“碧水银山”。

“公子想听什么曲子？”人儿妩媚，莺声燕语。

“挑你拿手的弹就是了。”坚毅的唇角带出若有若无的倦意。

对月举杯，一饮而尽，狠狠地咽下大口的酒，仿佛这个动作可以将回忆过往也统统吞进黑暗中再也记不起来。

“公子在想一个人。”

“不，我并没有想她，我只是，很想再听一次，那箫声。”

朱窗下面是帝都的街道，干净整齐得甚至没有行人，幽深错落的豪门院户接连着在月下高低起伏地绵延了好远，就像云渊的山脉。

“这香炉里燃的是什么香？”

“碧水银山。”

“可知它的来历？”

“落川水，瑯缳羽柏，云渊百花。这香味悠长，能让人感觉仿佛看见辽远的河流和山脉，商阳的名香。”

“还是换了吧。”冷冷的眉眼里看不出任何好恶。

“公子要什么?”巧颜容妆下同样没有任何喜怒。

“红绡泪舞。”看着眼前人的一袭红衣，坚毅的面庞上分明扬起了几分故意的捉弄。

碧水银山，确实好香：落阳河心的深水，瑯缳山顶的羽柏根，云渊平原满月夜的百花。真好。只是此生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情境，能当得起这悠长壮阔的香气。辽远的河流和山脉，青鹄也有这样盛大的景色，但为何商阳的，如此不同？

“公子听过这支曲子么？”

“忘记了名字。”

“公子觉得它该叫什么？”

“像是弦上有灵魂，在独自诉说。”

“正是《琵琶语》。”

“箫声就总是这样，凄凄的像是在自语，很寂寞。”良久的沉默之后还是沉默，和着无味的酒一起吞咽。

箫声总是空旷的，就像河流和月光，遥远广阔，能让所有人听到那种深邃的孤独。

七、倾城

当年青鹄军攻打商阳龙城的那场战役，所有人都认为，龙城若能镇守不失，除非天降神迹。但那天晦暗的清晨里所有人也看见了那个青色的影子，硝烟蔽日的北城头，只一袭贴身的淡色软甲，衣衫和长发在风里飞扬。摇摇欲坠的龙城中破云裂石的琵琶声一直响彻天空，她便在这惊心动魄的琴音中踏上城垛，云中隐隐有雷鸣电闪，直指天空的长剑紫芒流转。

风云瞬动，一道惊雷劈下，正正打向北城门外，正在攻城的敌军前锋死伤无数，后方的大军眼见这突然的变故，竟一时屏息鸦雀无声。

统领洛商举起的手停了半晌，终于还是一挥而下，眼见前军又一队人马正要潮水般涌向龙城最后的防线，一声嘶喊从后方传来，瞬间，天时逆转，青鹄天命已至。

“报——！”

青鹄皇子某权篡位，帝都危机重重，险象环生，青鹄皇帝十万火急召回远征大军救驾。

不知情的龙城军民都道是天威震怒，显圣护持龙城；又有说是青武侯世家有神庇佑，必保龙城固若金汤；传说越加神乎其神，以至多年后的历史也长久地夹杂在各种纷纭的传说中难辨真伪。

尽管事出紧急，即使是撤退，青鹄大军也秩序井然有条不紊，足见将领治下严整有方，大队人马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向来时的方向去了，静静地没有一点声息。祈云山边蓦然一声孤雁长鸣，龙城上缓缓传来了箫声，竟是与方才铮铮琵琶所奏同出一折，原本的铿锵激昂此刻却换作了别样的沉郁、悠远而大气。

洛商没有回头，他知道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放下了剑，正握箫送一曲旷古悠扬，也许，是最后的道别。

“姑娘常到这儿来吹箫？”

“不，我是来练剑的。”

事实上，曾经有那么一个晚上，他在月影里注视了她很久，终于在曲终的时候摇着折扇走进了月光下。而她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笑答，但美丽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，右手早已抚在剑柄上。如此的警觉着实破坏了原本沉静优美的气氛，洛商笑了笑，每每回想起那个月夜以及那种安宁的感觉，他都会暗自惋惜。

“将军，照这速度，明晚就能到达青鹄的边境了。”纵马赶上前来的，是世家出身的年轻小将黎允。

“嗯，军情紧急，越快越好，不想帝都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变故。”洛商看着眼前的山脉面露忧色。

“军中都说龙城不破除非天命不允，没想到还真遇上了这等时运逆转的事儿。”

“这……”洛商若有所思。

“难道那个龙城守将真能扭转天命？”虽然已是军中将领，黎允年轻人的天性仍然暴露无疑。

“呵，你也知道这一代的青武侯？”

“商阳名将青蘅，坊间传得神乎其神，也不知可信与否。”

“传说不足可取，不过我倒是可以讲讲另一件事儿，你可知这位女将军有个别号：青衣红袖。”

“青衣红袖？有什么来历么？”

“因为她常着一袭青衣。”

“那红袖呢？”

“只要在战场上，她的双袖都会被敌人的血染得艳红。”

黎允愣了愣，没再说什么，因为他发现洛商的表情一下子飘渺起来，突然离得很远。

月下见她一袭青色裙衫踏月而来，心里泛起若有若无的温暖。

“战甲果然不适合你，还是这样的妆扮好看。”

“偏偏我在战场上见着你的时候多。”她也不恼，淡淡地回应。

风吹云移，月光暗下去。

“我常常忘了你是敌人的将军。”

“还是分得清楚些的好。”她的落寞和美丽一起在明明灭灭的月光里起伏。

“我倒是什么都不愿意想，青鹄、商阳、龙城、征战……统统都只是我的一场梦。”

“是梦总会醒的。”

“对啊，醒来以后发现你就好好的在我身边，也没有什么将军，也没有什么敌我，我们平平淡淡地生活。”

她仍没有嗔怪，反而微微笑了，很美，却也很远，渐渐模糊。

恍惚间醒来，床前坐着个女子，定定地看着他，摇摆不定的灯火中，她的眼睛里似乎是关切。

“先生醒了？”

“你就在我的身边，原来我们真的平平淡淡地生活。”

女子还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听清，只是心中充满了宽慰和满足的幸福，意识慢慢混沌不清。

“你睡着了？”还是月光下，她坐在他近旁，轻声问。

“啊？真对不住，你的箫声很柔和，让人心无挂碍，还有这香气，叫什么？让人心神空明。”

“‘碧水银山’，青州最好的香。”她拨了拨香炉，青烟如袅娜的女子般款款温柔。

“早就听说商阳的‘碧水银山’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“你说它好在哪里？”

“悠长大气，让人觉得心中舒畅澄澈。”

“制这种香要用落阳河水、云渊百花、瑯缳羽柏，青州最美的地方产出的最好的东西。”

“落阳河从青鹄流过来，在炎和州叫做碧水河，瑯缳山脉最高的那座祈云山，我们叫它西烟山，云渊上的暗宸花也会零星有种子飘过青鹄，可是西烟山脚下的花怎么也不如祈云山下的好。”他来了兴致，一口气将知道的都说与她听。

“大概只有商阳的风水才能生养商阳的万物吧，土地和百姓也一样，你们拿去了，能让他们更好地生息吗？”她原是笑着的一句话也让他窘迫不已。

“我们说好的，战场以外不谈这个……方才那曲子叫什么？”

“《踏古》，是和州的古曲，讲的是一个古战场的故事。”她似不见他的为难，仍旧淡淡地，柔和地，像一棵水边的树。

“像是一曲安抚亡魂的歌。”

“寂静的天上是血色的云，大地上插满断剑，锈箭上的藤蔓开出花，八百里英魂无人之地。”她不动声色，如同八百里荒野的寂寞。

“听说那个战场上有一种集结血气开出的花，还有一种伴着花生长的小虫，都是红色的，很妖媚。”

“你知道的倒不少，那花叫血曼珠，那虫子也一样的名儿，有一些植物确实靠着很奇特的方式为生。”她又浅浅笑了，“和州血曼珠是集结血气而生的，而这棵大树则聚集了很多怨怒。”她拍了拍巨大的树干，轻轻抚摸。

这棵大得出奇的树，月光里他第一次见到她，以及后来的每一次相会，都是在这棵龙城神木下。

“确实神奇，草木倒比人更有灵性。”

“你生在神巫之国的青鹄，这些早就不新鲜了吧。”真正事事波澜不惊的人是她，“可惜这树结怨太多，不知何时便会异变为祸。”

“谁会想到这么美的生灵会变成威胁一方的祸害呢。”他不由叹惋，“任什么人看到它月亮下的样子都会喜欢的。”

“月亮已经越过树顶了，回去吧，不早了。”她转身走了，他想留她，她却远远地，连背影都在晦明不定的光线里暧昧不清。

她的背影在窗下被夜色勾勒出一个很好的轮廓，他开口叫她。

“先生好些了么？”

“原来你没走远。”他很欣喜。

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她走近前了，挑亮了烛火细细看他。

“不，你不是她，我知道你，你是我的管家，我的琴师，你不是她。”

“先生又做梦了。”

“我又做梦了。”

“先生梦见谁？”

“我不认得她。”

“那还梦到些什么？”

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药力渐渐上来，洛商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，但梦见了什么却不清楚了，似乎是一个女子，很熟悉，却并不认得。身边的人再度吹灭了灯火，他便回到混沌的梦境和虚无中，只是这一次，那里是一片空寂，什么也没有再出现。

九、暮色

暮色降临的时候，远征的军队踏上了青鹄的国土，虽然帝都，还在很遥远的北方。

“将军，我们这样紧赶慢赶，来得及吗？”身边的小将黎允掩饰不住担忧，毕竟是帝都的世家子弟，虽然年轻有为，但终究还缺少历练。

“全力以赴，不要多想。”洛商转头看了看他，沉着的声音很容易就让人安定下来。

“发兵远征，却不料祸起萧墙，战乱争斗之类的，还是少些的好。”

“年轻将领之中像你这样‘不上进’的还真不多见。”戏谑的眼神里尽是调侃。

“那将军您怎么想？”

“我？我不一样，我老了，等这内乱平定，我便脱去军籍，离战场远远的。”

“将军战功卓著，早该封侯拜相过过清闲日子了。”

“呵，战功卓著吗……”一将成名万骨枯，别人眼里这赫赫战绩不知染了多少生灵血泪，换了多少国破城倾。“黎允，传令前军，天亮时分必须赶到炎和州！”

青鹄历熙嘉二十一年，商阳历平帝嘉禾十六年，青鹄帝国举兵南下攻占商阳西北十城，势如破竹。商阳青州龙城武侯率全军拼死抵抗，青鹄铁骑止步龙城，双方相持不下，是年十月初秋，商阳内乱，龙城孤军无援几近覆灭。十月中，龙城神木显圣，天降异象；是日，青鹄军惊闻帝都祸乱乍起，全军退。

青鹄历熙嘉二十二年，商阳历平帝嘉禾十七年，春，两国内乱平息。夏，青鹄帝遣使商阳，两国修好，互定盟约，共改年号“延和”，以昭天下。

内乱方平，青鹄急急忙忙派了使者去商阳，退还了攻占的土地，以示友好。很明显，当国家自顾不暇的时候，最好不要树立外敌，当然，商阳也不例外。

两国交好的第二年，青鹄大将军洛商的府上来了个商阳女子，自称有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将军本人。女子很快离开了将军府，而洛商却不明原因地大病一场，随后，弃官归隐。

“将军，多保重。”黎允是唯一知道洛商去向的人。为了不让众多旧部劳师动众地来践行，洛商特意将离开帝都的时间也选在了夜里。

“我已经不是将军了，以后也别再这么叫了，你年纪青，功劳立了不少，大有前途。好好干，别给我丢脸。”洛商拍拍黎允的肩膀笑道。

“将……先生一路小心。”年轻人硬生生中途改口，很是不习惯这新的称呼。

“这是我今后在南方的住处，要是真有什么事，就捎带告诉一声。”

“先生放心。”

清脆的马蹄声踏响在帝都官道的青石路面上，车轮随之轱辘轱辘轻唱起来。轻装简车，昔日统领千军万马出战的大将军只带着几辆小车，几名随侍便悄悄去了——炎和州，富庶安静的平原，远远看得见国界上的西烟山脉。

这位从前的大将军开始常常出入莺歌燕舞之地，声色缠绵之所，极尽奢华。当曾经辉煌荣耀的记忆被温柔浸蚀，洛商渐渐成为了另一种翩翩风流的代表：只爱满月的夜晚，唯听琵琶曲，必定点一炉“浮生若梦”或是“红绡泪舞”，这些都被当作一种独特的嗜好和高贵的品味而被仰慕者纷纷效仿。

十、声声思

辞官后的第三年，洛商在整个炎和州城散布消息说要寻一个擅琵琶的管家。两天后，来了个女子，试琴时弹的竟是当年龙城之战时的那首曲子。

“是你？”

“我来给先生送过东西。”

“想不到你们竟是同一个人。”

“先生不是要一个弹琵琶的人么？所以我便来了。”

“对，我最喜欢听琵琶。”

“我以为先生最爱的是箫声。”

“不，是他们搞错了。”

“他们是谁？”

“他们……你留下吧，现在起你便是我的管家了。”

厌倦了烟花风月，洛商移居西烟山脚下，紧傍着碧水河，空挂着声明威赫的官爵，守着大片光宗荫子的封地，日子却也清净平淡。

“你今天点的是什么香？”

“碧水银山，先生不是最喜欢吗？”

“不，我最爱的是……浮生若梦，他们总是弄错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，我记下了。”

和往常任何一个有月无月，有风无风的日子一样，洛商总是在中庭的院中听女子弹琴，浮生若梦，幻靡不实。时间，已经是冬季了。

“先生从前是大将军，为何突然脱去军籍？”

“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
“三年，也不太久。”

“你知道的，我曾经生过一场病，很多事记不得了。”

“或许是先生不愿想吧。”

“还是来说说你吧，为什么从商阳到青鹄来？”

“我来，原本是替人送一样东西。”她转头看着院中一株孤高的树，最高的枝头上有极美的花，今年入冬的第一朵。

“若是龙城陷落，你替我把这个送去给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青鹄军首领，洛商。”

“这不是《踏古》的箫谱？”

沉重的钟声轰然响起，申时至。青蘅只留下一个来不及解释便匆匆抽身而去的背影。

“哦？为什么那人不自己来？”

“来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们说好了，若她不能来，我就替她。”

神木震怒，天现异象，虽然青鹄军意外地突然退兵，但一场更为惨烈的血光之灾即将降临。

“灾祸一定有办法平息。”她拉过副将牵来的骏马，“我必须得去了。”她在马上最后的样子飒爽英武，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青衣银甲，因为庄严的家徽和皇朝赐予的荣光显得异样的耀眼，她拔下束发的乌金簪塞进她手中，黑发如水一样在猎猎的风里飞扬很快又被束进赤纹白翎的头盔中。

绝尘而去，漫天血光，空前的灾变之后，一切恢复如初，神木、龙城、云渊。可她再也没有踪迹，只在茫茫漫漫的平原和过往里留下了一个青衣红袖的传说。

“那你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她托付的事情做完了，照我们说好的，选择我想过的生活。”

“现在的生活是你所想的么？”

“至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。”

“这曲子叫？”

“《声声思》。”

“姑娘今天不练剑？”

“这香叫‘碧水银山’，落阳深水，瑯缳寒柏，云渊夜花，是不是有辽远空旷的味道？”

“听说龙城的守将也是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子。”

“等战事结束，我就抄一份曲谱送你。”

“这一身战袍不适合你，你还是在这树下吹箫的样子最好看。”

“这是龙城的神木，原本是佑护一方的精灵，但集结的怨气太多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异变成灾。”

洛商也将视线转向那棵枯瘦的树，花似乎动了动，依然开得惊艳。有东西涟漪般层层荡漾过去，然后一切有平复似明镜如初。陌生的记忆里再也抓不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感觉，他分明感觉到了，悲伤。

十一、秋月夜

夜很沉，没有风，或许也没有月亮。花未眠，青香的烟直直地升上去，毫无回环曲折。

食指纤纤，一曲《秋月夜》流出来，替代月光。青丝被玉簪松松一挽，温和柔顺的女子，淡淡水色衣衫。

音调停在子弦上：“先生不喜欢这曲子？”

“不，你的琵琶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风微微起，青烟开始扭转交缠。

“哦？”中断的琴声继续倾泄。

“她以前也跟你一样年纪。”烟气交织迷离，渐渐变成诡秘不解的幻象。

“她从前也这么弹琴给你听？”风紧，花动，香来。云里露一丝天光。

“不，她吹箫。”

月华乍现，花影浮，惊鸟啁啾一阵，振翅而去。秋夜天高，露重，寒霜降。琵琶在静静的院落里空荡荡寂寞。很远的地方，他听到了一种声音，悠悠长长，像高天月光一样充实而真切地远远而来。

“你听。”他做了个手势，止住了所有的动作：琴弦上素净的手、香炉中袅袅的烟、花枝在光线里的姿势凝重而纠缠。

很远不是么？“从什么地方来的呢？”他闭了眼，细细辨别，陷进回忆中，笑意就浮上来。很久以前有个女子，叫做……青芷？不，是紫蘅，似乎也不对，大概记不得了。曾经也在月光里和自己对坐，身旁也燃着一炉“红绡泪舞”——或许是“浮生若梦”——都是好香。似乎那天没有月亮，因为地上不曾有花影。她也是这么笑着，为自己弹琵琶，不，是吹箫。

“我什么也不曾听到。”女子看也不看他模糊的笑容，转身拨了拨香炉。

风又起，青烟散乱。

“它很远。”

“也许是风声。”

“不，刚刚风停的时候，很清楚。”

“那就是天籁吧。”女子笑笑，信手弄弦，子、中、老、缠，絮絮低声。

“是箫的声音，我从前听过这声音，她就坐在我对面——就是像你现坐的地方这样近，吹给我听。”

云卷云舒，月色暧昧不清。

“先生记得很清楚，想必是怀念至深。”

“对，我常常想她。”

云涌，光华掩去，风盘旋。

“深夜寒气重，先生进屋休息吧。明日西山的雁就要越过碧水河南下，河边的芦荻花开了，先生不如去钓鱼。”

“也好，你知道么，我最喜欢雁过西山的鸣声，悠远而清朗。”

每次雁阵经过以后，洛商都会做一个梦，遥远得就像飞翔一样，海阔天空。他听见了禽鸟扑动翅膀的声音，女子掩上门，已经走得远了。

十二、探寻

青鹄又一次内乱结束了，大将军黎允平叛有功，又被赐予千顷良田，百间房宅，正好也在炎和州。

季节轮转，门口的羽柏长得秀丽挺拔，院落中原本零零星星的花草也肆意丛生，洛商向来听之任之，从来不管。

“你明日什么时候再来？”看着她，洛商心里总是莫名的平静安详。

“我明日要嫁人了。先生竟忘了么？”

“对对。是黎允，还是我给你们做的媒，就是明天了么，你看，我一时没意识到。”他伸手探向怀里，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，“你今天本不该来的，应当为自己准备准备才是，这么多年你一直照顾我，现在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
“我和允都会常来看先生的。”女子有些不忍。

“你们好好生活吧，我自己一个人也会习惯的。”

“先生对我和允有恩，我们照顾您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
“不，不，再过一阵子我要离开这里了，我要南下。”

“南下？先生莫不是……”

“对，我要去商阳了！”他的语气里藏不住幸福和满足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“这许多年，难为你了。”他的手终于空空地从怀中抽出来，转而解下了腰间的一块华美的碧玉佩，“你也知道我总记不住事，没有什么礼物，这个你不嫌弃就收下好了。”他的语气和脸上的表情一样惭愧而窘迫。

“先生，这块玉佩是先皇的赐物，您封大将军的时候带的，怎么能给我。”女子眼圈一红，快要掉下泪来。

“芜儿，虽然你名义上是我的管家，可这些年就像亲妹妹一样照顾我，我没有好好待你，你如今出嫁我也忘了……”

“先生只是习惯了，以后再找个管家，就好了。”

“我当年找管家，就是为了找到你。看得出，你接近我，是有什么心事。”洛商摆摆手，“可是这许多年，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，真是对不住你。”

“现在先生想不想得起，对我来说都一样了。”她的泪水终于落在他持玉佩的手上，“我知道先生不是轻浮负义的人，这就行了，先生其实，记得很深。”

“你能原谅我就好，我可以丢掉一切开始新的生活了，谢谢你。”

“先生，真的不记得我想让你想起来的究竟是什么吗？”

“是一个人，一个女子，值得我们尊敬，值得你花去半生去证明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，值得我这一生背负孤独去爱她。”他的语气很轻很柔，每次提起她，他总是像捧着一个梦境般，似乎稍稍用力，那些感觉就碎了。

“先生……保重。”

她转身走了，没有回头，洛商看到院门在她身后关上，高大的羽柏树把他连同满院的花草一起隔绝在回环的时光里，也许，它们永远的离开了，紫芸不会再回来，他不会再想起更多。

十三、弄云

商阳，青州云渊，祈云山下。小径交错的田间有一间农舍。青阳平原秋天少有的多云的天气，荒烟漫草里瑟瑟地开着白色的花。

淡紫色的裙裾踏过枯黄杂乱的草丛，沿着起伏不平的阡陌径直走向茅屋小院，腰间一枚碧玉环佩轻轻响动。

院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又关上，院中的主人正开始衰老的脸上扬起惊讶。

“紫芜，很久没见，我只道这里没有人认识我，从前的人也该早忘了我，可没想到你竟会来。”

“先生没想到会有人来访。”紫芸一笑如初，只是从前明澈的少女早已变成了温婉的贵夫人。

“你好么？”他想了很久，只问出这么一句来。

“黎允战死了。”

“怎么……竟会这样，他是个好人，也是个好将军，你……不要太悲伤�